1985年~1992年:万树梨花等春风
发布: 2010-1-24 00:49 |
作者: 吴晓波 |
来源:
中国经营报
如果要给1985年到1992年时期的企业家画一幅肖像,我想它大抵会有以下特点:眼里闪着光,有些散乱;身子微微前倾,这与脚步并不协调;这群人印堂饱满,脸廓却削瘦;他们可能会穿着皮尔卡丹的西服,戴金利来领带,但脚裤管却可能是挽起的……
这是大时代到来前的群像。自从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商业的种子已在中国人的心田里埋入并开始发芽,但这仅仅是萌芽,它还需要很多的春风吹拂才能成长。这时期是中国进入市场经济社会的“前夜”,体制转型的特征很强烈,而且对改革充满了理想主义和空想主义,所以,变化大,挫折也同样大。
“包为上策”
“前夜”的特点是要在黑暗中摸索,作为中国经济主要力量的国企便是寻找方向的主力,但夜还在蔓延,黎明需要想象力才能到达。
“承包典范”马胜利的案例是这一时期国企改革的典型。
1984年,河北石家庄造纸厂业务科长马胜利贴出一张“大字报”,提出由他来承包造纸厂。这个在当时具有戏剧性的举动轰动了石家庄,成为投入一池死水的第一块石头。
很快,马胜利用承包制的自主权优势,将步履艰难、急需新典型的国企改革带入了“一包就灵”的传奇中——在马胜利承包纸厂的第一年,他为工厂创造了140万元利润。
其后,从1985年到1989年的5年时间里,马胜利成为全中国最忙碌的人之一,在号称要承包100家造纸厂、从而打造出“中国马胜利造纸企业集团”的宏图之下,马胜利四处奔走游说、演讲。而在当时的中国,涌动的则是一股难以按捺的冲动:河北、山东等地方发起了“向马胜利同志”学习的运动;要求其去承包、投标的电报如雪花般涌去;杭州临安的一家亏损纸厂为了见马胜利一面,在厂里挂起了“坚决要求马胜利厂长承包我厂”的标语……
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而在马胜利之外,则是一股更大的改革浪潮。1987年,国家经委等部门发出通知,要求所有的大中型工业企业,全部改为厂长负责制,似乎“承包”已成为改变国企命运的最好良药。在1988年4月评选的首届中国优秀企业家颁奖典礼上,20位入选的企业家统统都是清一色的承包厂长,连中央领导都惊呼“包为上策”。
但就像此前张兴让“满负荷工作法”的改革,或是步鑫生的海盐衬衫总厂一样,盲目的信仰总会带来偶像的坍塌。在不分良莠的吞并中,马胜利与他的造纸集团迅速崩溃。到1989年,已陆续报出马胜利失利的新闻;最终1989年9月,《人民日报》刊登《由马胜利失利想到的》一文,最终将这个国企改革的英雄划入了失败者的行列。
马胜利的案例之所以成为这一时期国企改革的典型,是因为他粉碎了单纯想靠一种方式完成国有企业市场化改造的空想;而在他之后的1991年,中央推广陈光“三光”政策,最终为乡镇企业和民营企业的崛起,完成了实际层面的尝试。
夹缝生长
时间年轮来至1987年6月12日,邓小平会见南斯拉夫客人时说:“农村改革中,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最大收获,就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突然冒出搞多种行业,搞商品经济,搞多种小型企业,异军突起。”
邓小平说这话时,正值中国国企改革不断寻找突围,而在此前的1984年,乡镇企业虽然第一次得到了认可,但地位还很低。人们对乡镇企业主们的印象是:好像整个刚从耕地里插完秧回来,无论穿什么牌子的西装总是不合身,很少有人会正确地打领带;普通话糟糕透顶,还特别喜欢把自己的形象登在宣传册上……
当然,后来的历史表明,这群人丝毫没有后来企业家们的叱咤风云,但正是他们在这一时期的探索,改变了中国的商业文明。
鲁冠球是这个领域的代表。“农民企业家”最早便始自对鲁冠球的一个称呼,最后却变成了一个通称。1984年,鲁冠球曾花了8000元向浙江大学“买”进了一位大学生,因为在当时大学生进乡镇企业工作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也做过把自己赚得的25万元收入捐给企业,并宣称自己要让所有的人都共同富裕起来。
正是在这种夹缝般狭小的空间里,以鲁冠球为代表的乡镇企业通过种种方法生存了下来,并获得了政府的支持和资源。1992年之后,乡镇企业更脱胎换骨为民营企业,到2009年时,鲁冠球和他的万向集团已成为中国最大的私人公司之一。
乡镇企业的崛起是中国改革开放史上最大的意外,而国企和民企之间的悖论也是最大的矛盾,这种特点在商业文明到来的“前夜”无比鲜明:在金融和产业政策上,体制外蓬勃成长起来的民营公司一直遇到极大的困难,它一直试图将所有的改革成果装进国营资本这个大箩筐,但又经常承担起超出公司意义的责任。
在这个进程中,国有企业尽管被投注了大量的公共资源和政策,却因为体制上的天然缺陷而逐渐萎缩;乡镇企业一边遭遇政策压迫,一边却又获得了政府的支持,而当之后某一时刻成熟时,那些足够强大的乡镇企业纷纷转型成为私营化的民企。当然,转型失败的占多数,造就了一大批知名的“大败局”。
站在历史稍微靠后一些的位置来看,1985年到1992年是培育意识觉醒的一段特殊时期,它是商业文明到来的“前夜”。如果没有1987年“企业家”这个名词的出现,以及它在各个层面上得到的认可,后期的人们还要在身份认同上摸索更长久的时间。
这一时期,体制的束缚虽然得到了初步“松绑”,但依然是限制生产力的最大阻力。很多人为此付出了代价,其中甚至不无鲜血与生命。另一些人的搏斗在今天看来则相当明智,如“92派”的陈东升、冯仑、郭凡生,如今都已家世显赫。而今日声名远扬之辈,如王石、柳传志、任正非等人,在这段时期里不过小荷才露尖尖角。当然,在意识已然具备的大前提下,他们暂时缺少的只是一股春风。当春风来临,“千树万树梨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