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为什么发明交流电的人不是爱迪生

三十五岁时，托马斯·爱迪生就已登上了事业的巅峰。政经要人们频频邀他会面；金融家们热衷于向他投资；记者们则竞相在报道中引用他的原话，为抢先报道他最新的科研突破而争得头破血流。每一天，爱迪生的实验室都被参观者们挤得水泄不通，而这些人只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他把人的声音录下来，然后再重播一遍。在电视进入大众生活之前，爱迪生的形象就已深入人心。以至于有一封从北卡罗莱纳州寄来的信，信封上没写任何地址，只有一幅爱迪生的脸部素描，居然也畅通无阻送到了新泽西州爱迪生本人的手里。光是提起爱迪生这个名字，人们就会联想起天才、勤奋和“无所不能”的美利坚精神。1882年，爱迪生公司建造的第一座中央发电站使纽约市部分城区亮起了电灯。此后，爱迪生的公司简直无法数清到底有多少城市接踵而至并要求建造自己的电站。在成为标准的国民偶像后，他的前方似乎就是通往无尽财富的金光大道。不过，聪明如爱迪生者却没有发现这样一个明显的问题——迅猛增长的电力需求已远远超过他原先协助设计的电力系统的负荷能力。爱迪生发明的灯泡通的是直流电，但只有交流电才能为所有的小灯泡大机械进行远距离供电。这时，爱迪生手下一位年轻的明星雇员——尼克拉·特斯拉（Nicola Tesla）向他阐述了如何进行交流电供电以及这一供电方式将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但是爱迪生对特斯拉的建议置若罔闻。爱迪生的盛名源自直流电，他完全不能想象在此之上还能做何改进。这一决定实在是愚蠢至极。仅仅由于对远远超越了现有水平的新技术的抵触，爱迪生就将电力开发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给特斯拉，而后者的光芒也使爱迪生显得黯然失色。

如果说“科学怪人”有个生活原型的话，那一定是尼克拉·特斯拉。他做的所有事的数量必须能被3整除。他每天晨泳一定要游够27圈。早饭时，手边若是没有18张餐巾纸，他就不上餐桌。每次从住所到办公室他都默记自己的步数，临近办公室时如果这个步数不能被3整除，他就在附近街区绕圈，一直绕到步数符合要求才进门。他还憎恶那些带毛皮的东西，一想到触摸别人的头发他就起鸡皮疙瘩。如果在他眼前摆个桃子，他就会莫名地发高烧。晚年时，他痴迷于鸽子，这份情怀还颇有些烂漫色彩。虽然他行为怪诞——又或正是由于这些怪诞行径，包括马克·吐温和罗伯特·安德伍德·约翰逊（Robert Underwood Johnson）斯特拉的好友，当时《世纪》杂志的编辑。——译者注在内的挚友们才觉得他可敬可爱。特斯拉还不时用自己的实验室“魔法”博朋友们一乐。这个身材高大、精力充沛却也稚气未脱的塞尔维亚人还能让幽灵似的电光在房间里穿梭跳跃，观者无不如痴如醉。他还召来电光火球吞没自己，而火球消失时他却毫发无伤。他偶尔也会吓唬一下参观者，让彩色的电流穿过客人们的身体。在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电”为何物的年代，马克·吐温和特斯拉的其他朋友们就已享用了这一划时代的电光盛宴。不过要想让全世界都看到这些“魔法”，特斯拉就必须先面对盛怒的爱迪生——而当时后者的名字几乎就是电灯的同义词。

总是思如泉涌的特斯拉拥有许多超越时代的发明。他预见到无线电波应用的广阔前景，甚至在马可尼(Marconi)意大利电气工程师和发明家。获190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译者注之前就发明了第一台基本成型的收音机。他制成了世界上第一个遥控装置，并在惊愕的纽约市民面前演示了如何远距离操控一艘模型潜水艇。他开创了远程地理动力学，甚至还在纽约市人工模拟了一场地震，震碎了城里无数玻璃。后人根据他的研究发明了回旋加速器，这种用于击碎原子的仪器在粒子物理学中起到了核心作用。在机器人科学、弹道学和理论物理学方面，他都做出了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贡献。1943年他以83岁高龄辞世时，美国政府认为他的科研成果如应用于军事方面则后果不堪想象，因此没收了他的部分实验计划书和研究设备。显然，当年爱迪生大大低估了手下这名雇员的才能。

用交流电发电的提议被爱迪生断然拒绝后，特斯拉被一位雄心勃勃、富有远见的企业家乔治·威斯汀豪斯（George Westinghouse）抢至麾下。威斯汀豪斯买下了特斯拉所有发明的专利权并安排这位年轻发明家担任西屋公司顾问。之后，他将特斯拉的交流发电机推向市场，与爱迪生的直流发电机正面交锋、一较高下。而爱迪生回击的方式竟是长期地大肆宣扬交流电的种种危险，试图使之名声扫地。

在爱迪生的各种诡计中，有一种与新的行刑方式有关。在他的劝说下，纽约州惩教署官员相信用某种特殊配线装置施行电刑是快速有效的。不出意料，爱迪生设计的“电椅”使用的是交流电。不过这一装置在亮相前必须经过检测，于是爱迪生的邻居们开始发现自己的宠物神秘消失了。狗、鸟、牛、马都不幸沦为这一恐怖试验的牺牲品。不过，电椅在第一次用于电刑处决犯人时还是惹出了大麻烦。第一个坐上电椅的囚犯威廉·凯姆勒被烤得半熟不死，场面着实惨不忍睹。对于爱迪生如此亵渎交流电技术，威斯汀豪斯、特斯拉和其他坚信交流电的巨大益处的支持者们十分震怒，扬言决不善罢甘休。交流电和直流电的战争硝烟四起。

虽然爱迪生极力想搞臭交流电的名声，但他还是无法逆转交流电成为工业生产标准用电的趋势。人们无法拒绝特斯拉如此实用的设计，而且威斯汀豪斯也明白自己这一方才是真正顺应工业发展潮流的。只需要对交流电的好处做个更明确的公开演示，它就能彻底占领市场。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会正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爱迪生和其他电力公司都只是希望通过向世博会提供灯光照明而大挣一笔，而威斯汀豪斯却看出这是交流电征服大众的重大契机。当由交流电供电的灯展照亮芝加哥市的夜空时，成千上万的观众为这一史无前例的壮观景致惊叹不已。当时，大多数人还在使用煤气灯和油脂蜡烛，电力仍然是个新鲜物事。当晚还有数千名欧洲游客也在观众之列。他们并非只是来观赏令人眼花缭乱的彩灯，更是慕名而来，想一睹创造胜景的明星科学家的真容。身着燕尾礼服的“神秘”特斯拉为兴高采烈的观众们上演了一出“巫术秀”。老实说，观众里没几个人能明白他阐述的科学道理，但所有人都为飞旋闪亮的电流“魔力”而心醉神迷。世博会上的精彩演示结束后不久，威斯汀豪斯就给实验室里的特斯拉打来电话报喜——他刚刚签下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合同，那些瀑布湍流推动巨型涡轮机而产生的交流电足以带动大型工业机械。这也是西屋公司自创建以来最重要的一笔生意。很快，交流电的巨大应用潜力成为不争的事实。特斯拉终于美梦成真，而与此同时爱迪生最大的梦魇也变成了现实。

其实爱迪生并不是个恶人。也许他固执己见且过分计较个人得失，但必要的时候他还是个没有小心眼的君子。有一回，特斯拉的实验室被大火烧得七零八落，爱迪生居然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为这位竞争对手提供了一个临时工作间。爱迪生比谁都了解电的威力，在以电力照亮世界的业界革命中更是个不折不扣的领导者。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设计的直流电供电系统已无法满足现代工业的巨大电力需求。纵使才华盖世，这位伟大的电灯发明者还是掉进了认知陷阱，他那僵化的思维模式使他无法获取更辉煌的成就。他没能理解身边世界正在发生着的根本性变革。

此后，爱迪生的事业始终无法重现其早年的辉煌。在交流电之争中栽了跟头以后，他倾尽所有，投入一项利用磁石从矿石中提取铁的研究。在穷乡僻壤不辞辛劳苦干五年后，他还是无功而返。这是他职业生涯的又一次滑铁卢。虽然天赋异禀、创新不殆，爱迪生还是不愿顺应日新月异的时代。他发明的留声机如果作为娱乐工具将具有大好的市场前景，而爱迪生本人却拒不接受这一事实，执意只将其用做录音机，眼睁睁地看着商业良机从身边溜走。在耄耋之年，他还说服哈维·费尔斯通（Harvey Firestone）20世纪美国橡胶大王。——译者注和亨利·福特资助自己进行家用橡胶用品的研究，但他还是失败了。有一名雇员甚至声称这位发明家偷偷将从避孕套中提取的橡胶用做产品原料。

通过一次重大的企业重组，财势雄厚的J·P·摩根（JPMorgan）——那位一手铸就了“镀金时代”的金融巨头——将爱迪生的电力公司及其原先的竞争对手之一进行了合并，并将新公司命名为“通用电气”。虽然之前爱迪生亲自给摩根的华宅装上电器通上电，这位大银行家还是在新公司里抹去了爱迪生的名号；而通用电气日后将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挣钱的公司之一。在交流电成为工业标准用电后几十年，留声机之父爱迪生还在坚称自己当年的决断是正确的。实际上，爱迪生对于交流电的抗阻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本书是探讨人们所做的决断的书。它讲述了许多像爱迪生这样的聪明人是怎样走入认知误区而自毁长城的。大多数复杂的问题都有复杂的成因，单一要素无法全面地解释问题。本书为人们不断犯下错误给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人们有时总会用僵化的方式认识和解决问题，也就是掉入了所谓的“认知陷阱”。认知陷阱是由错误的推论而形成的僵化思维模式。人们在毫无根据的成见和因循守旧的思路的影响下，被动地认识和解决问题。尽管认知陷阱是错误思维方式的表现形式，但我在此书中探讨的各种僵化思想模式都包含有强烈的情感因素。它们证实了我们的理性和感性通常是密不可分的。不过，就算强烈的情感的确会阻碍我们做出明智的决定，人们掉进认知陷阱的故事也并不能说明这些错误是不可避免的。恰恰相反，这些故事告诉我们：只要好好培养自己的代入感和想象力，每个人都能做出更为明智的决定。在看过本书描述的古今传奇后，你就会明白上述论断的准确性。

我认为人们犯下大错的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认识和解决问题的方式。在全面了解问题之前，我们常常就落入了固定的思考框架。在理解这些思维模式如何误导我们之前，我们需要更多地了解“认知”——人类有意识的思考过程。在学习有关认知的知识时，大多数人总会借助于科学手段，因为我们总是期待在秩序井然的实验室里获取最完善的知识。虽然科学的确能告诉我们许多与人类理性和决断过程相关的知识，但科学家采取的实验方法仅仅是理解人类思维过程的各种方式之一。另一种方式则是在实际生活中考察真实的决断过程，而不是在精心控制、界限分明的实验环境中寻找答案。幸好，漫长的历史对于为我们了解人类的思考过程提供了大量参考实例。本书就是从历史学家的角度对认知展开的无尽思考。

来自各个学科的学者们都曾研究过人类思维，并由此解释人类的思考过程。神经学家、心理学家、认知学家，甚至一些社会学专家都参与了这一研究。但是迄今为止有一门学科（历史学）却一反常态显得格外平静。按理说，历史学家们才是最关心人们是如何思考的，因此在这一领域他们理应占据一席之地。历史学家不应只是事件和日期的单纯记录者。虽然我们也关注事件发生的过程和时间，但我们更应探索事件的成因。而要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就必须了解：到底是何种思维使人们以我们观测到的方式创造历史。

科学家们研究决策过程时，往往在当下开始做实验，而后随着时间推进观察实验对象的发展情况。实验对象存在于一个错综复杂的体系中，而这一体系至少有部分是由科学家们设计的，他们再随着时间推移对实验对象进行追踪。与此相反，历史学家则是在事件结束后才跟进调查的。我们以现在为起点，追溯至过去。在查明人们在过去做了什么后，我们才开始研究他们为何这么做。我们沿着历史人物的脚步往回走，试着了解他们当时面临的选择以及他们是如何做出最后选择的。历史学家必须时刻应对挑战，深入剖析研究对象的心理。通常情况下，我们的研究对象与我们有着迥然相异的文化背景。他们总是操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风俗习惯，并且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生活。他们的行为总是神秘莫测，而行为背后的动机又常常模糊难解。历史学家好比罪案现场的侦探，只是涉案的英雄、恶棍和受害者早已灰飞烟灭。与真实的侦探不同的是，我们不仅要追查到底是谁做的，更要查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要成为一个杰出的历史学家，你就得对他人的想法了如指掌。你必须挖出他人所做决定的思想根源，不管这些决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为阐述这一问题，我想先区别解释三个重要的术语。“失误”（mistake）只是由不正确的数据信息而产生的认知偏差；比如一根电线明明通的是交流电，有人却以为它通的是直流电。相比之下，“错误”（blunder）是一种弄巧成拙的问题解决方式；就像对一项可能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科学技术，有人宁可选择败坏它的名声而不是尝试着去接受它。最后，“认知陷阱”（cognition trap）则是使人犯错的思维框架，就像我所说的“墨守成规”（static cling），意指人们拒绝接受正在发生的根本性变革。本书并不只是机械地罗列人们所犯的错误，而是结合这些错误产生的情境和解决方式，对人们的决断进行类型学的研究。每一章都会探讨一种特定的认知陷阱，并为其发生、发展提供古往今来众多事例佐证。认知陷阱与智商缺陷没有关系。从本书列举的事例可以看出，即使是最明智的决策者也难逃认知陷阱的困扰。

由于我在加州蒙特利的海军研究生院执教，本书部分关键内容将涉及当前的一些国际争端。我的学生来自海军、陆军、空军以及海军陆战队，还有许多学员来自其他国家的军队。在我教授的核心课程中，有一门主要探讨的是现代战争的起因。通过历史学研究，我们深入分析了战争起因和维持和平的先决条件。在学生学到的所有知识中，我最希望他们掌握的就是：周全缜密的决策能力是可以培养和改进的。不论战争岁月或是和平年代，相同类型的僵化思维模式抑或是认知陷阱，时时刻刻都在影响着人们的思考，诱使人们做出错误的决断。

但本书也并非只是与国策武略有关。它也揭示了身处不同层面和领域的国家决策者和普通民众是怎样在同样的认知陷阱中“殊途同归”的。这些认知陷阱不仅会削弱国家实力，也会损害普通人的人际关系、破坏企业的竞争力。不论多周全的计划都能被它们搅黄，它们还会波及社会生活各方面，上至国际关系下至男女关系，从环境管控到卫生保健到体重控制，凡此种种。生活中，认知陷阱总是环伺在侧；不过一旦你读完本书，你就能在自己周围找出它们的踪迹。

通过本书中一系列故事，你会结识从古至今的众多人物。他们或者因掉入认知陷阱而遭受挫折，或者巧妙地躲开了这些陷阱。对其中一些人而言，以上两种情况都发生过。对于无意识间就被这些陷阱轻易蒙蔽的人，和天资聪颖足以打破常人思维恶习的人来说，他们还是有一些相同特征。我希望读者们掩卷沉思时，对于导致错误和避免错误的特征都能有更深的领悟。

本书也想使读者们认识到人人都有一些有害无益的思维模式。不过，光是认清最常见的认知陷阱，我们还无法战胜它们。本书的第二个目的就在于指明一些实用方法，以便我们在发现这些认知陷阱后能从容避开。如果能及时发现这些自我毁灭型的思维模式，战胜它们就不再只是奢望。当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指摘别人的愚蠢很容易，如果自己身处相同境况中，要避免犯下同样错误可就难得多了。因此在每章中，我都将类似情境中犯了错误和没有犯错的人、事进行比较。虽然没有任何两种境况是完全相同的，但我们仍然可以从那些做出正确决断的人身上汲取经验。

虽说这是一本关于人类认知的书，但它从历史学家的视角对主题进行了阐述。历史学家们都爱讲故事，我在说明认知陷阱时也并不只是单纯地援引史例，还引用了文学作品、诗歌甚至一些有趣的民间传说，唯望读者在深入复杂而关键的决断力世界时能充分放松身心、尽享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