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矿难:国有煤矿事故另有隐情
发布: 2009-11-28 01:15 |
作者: 谭洪安 |
来源:
中国经营报
杜长春一向记性很好,不过,现在他连自己的手机号码也要低下头想半天,才能费劲地说出来。
11月26日早上,在黑龙江省鹤岗市兴山人民医院病房里,《中国经营报》记者见到了这位40岁敦厚的东北汉子。
杜是“1121矿难”中成功逃生的420名矿工之一。11月21日,黑龙江龙煤集团鹤岗分公司新兴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截至27日,已有108人遇难。整整五天过去了,杜还是感到头晕、胸闷、没胃口,晚上睡梦中不时乱喊乱叫。
“我下井16年了,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大的事,真是害怕。”杜说。
“捡回一条命很幸运”
杜长春是鹤岗新兴矿运输区工人,主要工作是用翻斗车把开采面的煤拉到中转平台,再倒在钢带机上把煤送到地面。11月21日凌晨两点半左右矿难发生时,他正在离地面井口有1000多米远的地方当班。
杜长春说,他想不起来有没有接到“马上撤离”的通知了,反正当时就感到情况不妙,坑道里突然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和工友们借助头上的防爆矿灯摸索前进,走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上到井口。
跟杜长春相比,同住一个病房的王永付情况更糟糕一些,他的右腿几乎没知觉了,要靠人搀扶才能下床走路。这位27岁的小伙子,三年前才下井,是开采面负责清扫坑道的工人,他工作的地方离爆炸点只有100多米。
他说爆炸的冲击波一下把自己掀翻了,爬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只顾拼命跟着老工人跑,逃出地面时已经早上七点多了。他赶紧飞奔回家报平安,那会儿腿脚还算灵便,可第二天就不行了,经专家会诊初步判断,可能是吸入一氧化碳过多导致神经受损。
但是,与那108位遇难的工友相比,杜长春和王永付都感到庆幸,毕竟捡回了一条命。
“安全责任事故”背后另有隐情?
在此之前,黑龙江龙煤控股集团党委副书记兼工会主席齐卫平对《中国经营报》记者解释事故原因时表示,新兴矿是百年老矿,但历来不是一个瓦斯活跃的矿,这是头一回大规模瓦斯突出,“事故惨重,教训深刻”。鹤岗新兴矿是龙煤控股集团下属矿山之一。
黑龙江科技学院安全工程学院院长吴强认为,黑龙江省内42个国有大矿中,以前只有8个存在较严重的瓦斯突出问题,出过的事故规模也不大,可能造成矿上防护意识淡薄,而随着煤层越采越深,压力越来越大,地下各种自然条件都在变化,瓦斯说不定会出其不意爆发,导致十分严重的后果。
黑龙江科技学院曾隶属原国家煤炭工业部,是黑龙江省内唯一一所面向煤炭行业办学的矿业高校,吴强本人也是国家安全生产专家组专家之一。
但对于有权威人士“一个核定产能145万吨的煤矿竟然有30个工作面,500人甚至上千人下井,简直是胡闹”的批评,吴强有所保留。
“新兴矿是经过长年开采的老矿,矿区地质构造切割破坏严重,肥肉都吃完了,剩下的都是瘦肉甚至骨头,”吴说,“但这也是不可再生资源,不能放弃,还要维持一定的产量,有些事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吴强说,淮南、淮北一些富矿,一个工作面年产能确实可达上百万吨,但受现实条件限制,类似新兴矿这样的老矿不能形成大的工作面,一个产量有限的工作面往往只能采一年甚至几个月,所以不得不继续掘进,积小成多,探煤巷和工作面多了,必然互相干扰,大大增加管理难度。
资料显示,鹤岗一带的煤层厚度大多在4米以上,在黑龙江四大煤城中已经算条件不错了,属于薄矿的七台河煤矿,煤层厚度常常不到1米,仅仅因为多是市场稀缺、价值较高的焦煤,才继续开采。
到目前为止,黑龙江煤炭探明储量约230亿吨左右,对于一个煤矿大省来说,这一储量实在不算多。而且这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每年产煤1亿吨(黑龙江近年原煤年产量9000多万吨),可以开采200年。实际上,可采储量只能占探明储量的30%上下,因为有数量相当多的不可采煤层,可采煤层的生产能力也较低。这在全国13个大型煤炭基地中属于最低类别。
据说在七台河那些薄矿里,煤层厚度半米以上的都要开采,一线开采工在类似三明治面包(上下都是岩石,中间是薄薄的煤层)一样的工作面上,甚至只能弯腰坐着采煤。
“如此复杂的地质条件,大型采煤机械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只能靠很多人下井。”吴强说,“有数量庞大的矿工队伍,有那么多的煤矿企业,要维持工人生计和企业运转,你不采也得采。”
煤城转型之难
杜长春没有想那么多,如今大部分时间躺在病床上发呆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每月却只能挣到不多的钱。
杜长春说,他当运输工每月毛收入大约1400元到1500元之间,扣除福利保险等等,真正到手的是1000元多一点儿。他结婚早,有个16岁的女儿上初三了,妻子在食堂工作,收入也不高,一家人日子紧巴巴的。
在新兴矿井下一线掘进面和开采面的工人,按采煤量领计件工资,收入相对高一些,通常有2000多块钱,但大家都知道那些活儿更累,危险性更大。一般小煤矿付给工人的薪水多一些,有3000元到4000元甚至更多,但福利待遇不如国企大矿,退休劳保就更不用说了。杜长春承认,他就是看在能混个退休保障的份儿上,这么低的收入也只能熬着了。
年纪轻一些的王永付做的是“清洁工”,每月只挣600多块钱,他苦笑说,没文化、没学历,只能干苦力。他的妻子不久前怀孕了,他担心自己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还要想法挣钱养小孩呢。
黑龙江科技学院矿业系统工程研究所所长兼工会主席郝传波教授,这两天正好代表学校到鹤岗矿区进行慰问。早在几年前,他就曾做过“黑龙江四大煤城产业转型战略”的专题研究。
郝传波指出,当时四大煤城的国有重点煤矿企业下岗职工11万人,再就业率仅略高于15%,其中鹤岗市离退休和下岗人员6.3万,占国有煤矿职工总数的40%,在职工人收入也不高,职工生活很困难,这不仅提高了煤炭产业的退出壁垒,更威胁着煤城的社会稳定。
2004年,四大煤城共计生产原煤8371万吨,占黑龙江全省煤炭总产量近9成。但全省经过“关井压产”后保留的近1400处煤矿中,国有大井仅40多处,生产能力只占全省总产量的55%左右,生产能力小于1万吨的倒有200多处。
2004年12月底,黑龙江省原有四大国有矿业集团公司组建成龙煤集团,分设鸡西、鹤岗、双鸭山、七台河4个煤炭分公司及煤炭营销、物资供应2 个分公司。政府寄望借此改变省内矿井数量虽多,却生产经营分散、集中程度低的现状。然而,得到政府强力支持的龙煤集团,仍然无法回避以下尴尬现实:四大煤城较浅的煤层大多开采完毕,资源面临枯竭,现有生产能力极不稳定。
“要保持现有规模和产量,主要靠老矿挖潜,但资金投入严重不足,造成资源勘探滞后,精查储量不足,矿井接续紧张,煤炭生产可持续能力偏弱。”郝传波说。
一面是难以为继的贫矿老矿,一面是产销业绩增长的巨大压力,作为黑龙江煤炭业中坚的四大煤城各国有大矿负责人,肩上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郝传波提出的对策是,四大煤城要将煤“吃干榨净”,把煤炼成焦、发成电、变成油,形成煤、电、焦、油一体化的煤化工产业链条,提高煤炭产品附加值及煤炭产业经济效益。
2007年5月,黑龙江省政府与骨干央企之一的中煤集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后者计划在黑龙江省投资近200亿元,建设年产180万吨甲醇、60万吨烯烃的大型煤化工项目及配套工程。
显然黑龙江省政府高层也意识到,推动煤化工产业发展,将有效改变过分依赖煤炭开采导致煤矿生产压力大,以至于矿难隐患难除的困境。
岂料2008年金融危机骤然袭击,国际油价一度跌至每桶30~40美元,全国范围内总投资数千亿元的煤化工项目备受冲击,大多面临零利润甚至亏损局面,黑龙江省也难以独善其身,已有项目的后续投资及新项目的招商引资,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停滞。
虽然煤化工产业意外受阻与“1121矿难”之间并无必然联系,但假如百年煤城艰难的产业升级和转型能走得更快一些,更多的悲剧或许可以避免。
尾声
对杜长春和王永付这样的普通矿工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身体的创伤尽快恢复,心情早日能平复下来。
医生刚通知他们,中午12点半会有车过来,送他们及其他十几位受伤的工友到七十多公里外的佳木斯接受高压氧仓治疗。杜长春的妻子早上去参加遇难工友的葬礼,来不及像往常一样送来午饭,他只好空着肚子去坐车,他说,也没什么胃口,不想吃饭。
至于将来怎么办,杜长春还没工夫去想,井是不想再下去了,想起就害怕。
“不过不下井,咱又能干什么呢?”他有些茫然地说。
走出兴山人民医院大门,零下十多度的低温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纷纷扬扬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本报记者朱耘对本文亦有贡献)



再说说矿工们,这几年煤炭销售形势大好,可是矿工们并没有得到多少实惠,年年高喊着涨工资,可究竟工人们涨了几毛钱?流血流汗一个月才只有不到两千元的工资,而统计数据出来后却高喊着工人年人均收入2.5万元,可是如果看看工人们的工资卡就会知道,到底能有几个人达到了这个数字,就更别说在地面工作的二三线工人了,有的连1千元都开不到,一些工人为了养家糊口只好赚职两个工作,一份在国企煤矿,因为开的少基本都是混,另一份是给个人打工,因为待遇好所以他们必须要卖力气,而在国内同等的煤炭企业中,大家可以去了解,人家的矿工都挣多少钱?恐怕是鹤岗矿工的2倍也不止吧?付出与所得是要成正比的,这一点工人也懂。而物价年年涨,学费年年涨,只有工人的工资不涨,这一点工人们真的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