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铜之兔

一件铜器的漂泊和两个文明的冲突史

　　它一直坐在喷水池北岸第二个台基上，手里摇着把蒲扇。每天清晨5点，当阳光洒向这片静谧瑰丽的皇家园林时，从它的嘴里就会射出一道水柱，报告卯时的来临。它的头是用宫廷里的红铜精炼而成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到了中午，它和其他十一个伙伴又会一起喷出泉水，水流撞击的声音会传到几里之外。
　　这是世界上最宏伟的喷泉，在喷泉之后，是有着巴洛克风格的皇家建筑海晏堂，取义“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如果没有变故，它会一直坐在这里，每天向这个期盼“河清海晏”的古老帝国报告清晨的到来。
　　但，变故，翻天覆地的变故，在帝国的黄昏时代，已不可避免地向这里步步逼近。

那个衰老却宏大的文明景象仍然矗立世界之巅，供万国景仰。
郎世宁

生

文／于东辉

　　当水池两岸的十二生肖一齐喷出水柱时，所有在场的皇亲国戚都喝起彩来。郎世宁偷眼看了看那位49岁的中国皇帝，乾隆正满脸喜悦，郎世宁舒了口气。这是1760年的一天，来自米兰的老画师郎世宁为中国皇帝督造的西洋花园终于竣工。
　　此时郎世宁已经为这个来自中国北方游牧之地的皇室家族服务了45年。他来到这个东方古国本来是想宣传天主教，但这个国家更看重他的画艺而非信仰。于是他成为一名专职的宫廷画师，并以此得到帝国的三品顶戴，相当于省级行政长官的高级待遇。
　　中国皇室对郎世宁明暗色调的欧洲绘画技法十分欣赏，事实上他们对西方的建筑风格同样感兴趣，就在郎世宁督造的这座西洋花园里，就包含着罗马式立柱、巴洛克式拱门、勒洛特式园艺等各种西洋要素。在遭受西方文明屈辱性的强行撞击前，至少在文化和艺术上，中华文明对之仍旧抱着宽容和欣赏的态度。
　　兴建12生肖水力钟和大水法源于皇帝从郎世宁那里听到凡尔赛宫喷泉的壮观，作为世界的中心这里当然要有超越它的更大景观。凭借着年轻时在法国学到的建筑知识，郎世宁在两个法国画师王致诚、蒋友仁的协助下，开始为这座“万园之园”兴造一座欧式花园。
　　如果不是乾隆皇帝的亲自干预，那只红铜锻造的兔子本来会是个女神。皇帝无法接受在他的行宫里出现12个裸身少女，于是他决定代以专司时辰的12个石身铜首的动物，而形象设计的工作则由法国人蒋有仁来完成。郎世宁很快遇到的难题是，在这座收藏着数以万计青铜工艺品的皇宫里，青铜制造工艺却早已失传。事实上，很多技术正在这个帝国停滞或者消失，最后郎世宁不得不代之以精炼红铜。而皇帝对工程中艺术设计环节的兴趣显然远远高于科技环节，郎世宁服务的三朝中国皇帝中，对科学的淡漠一朝甚于一朝，到了乾隆，他干脆认为科学就是玩物丧志。
　　此时大清帝国仍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国家，粮食产量和工业制造占世界三分之一强。政府发愁的是如何把财政收入消耗掉，因为太多库银的存在已经影响到货币流通。郎世宁动用世界上最强势的资源来修建一座花园，但工程进展却并不顺利，因为这个国家的行政效率低得令人难以置信，人们仍然按照几千年前的方式思考、做事。
　　全部工程于1760年竣工，在圆明园东部的一块狭长地带，建造起三组大型的喷泉和西洋建筑。整座花园中西合璧，精美绝伦。这座凝聚着财富和艺术的不朽作品成为皇帝送给一位思乡妃子的礼物，这位妃子后来成了热映电视剧《还珠格格》中香妃的原型，在剧情里，那位美丽的穆斯林皇妃每天想着和家乡的心仪勇士私奔。
　　“中国皇帝的离宫，无论在设计和施工方面都极宏伟和美丽，我的眼睛从来不曾看到过任何与它相似的东西，中国人在建筑方面表现出来的千变万化、复杂多端，令人难以置信，我唯有钦佩他们的天才，我不得不承认，和他们比较，我们既单调又缺乏生气。”在工程期间，法国人王致诚写了大量书信寄给家乡的友人。这些书信在欧洲的王室中广为传播，圆明园成为欧洲人的向往之地，中国，在他们眼中意味着难以想象的文明和财富。
而1760年的这一天，王致诚当然不会料到，眼前这道世界上最瑰丽的景观，会在整整100年后被他的同胞抢劫并付之一炬。
　　西洋花园竣工6年后，郎世宁在北京逝世，享年78岁。乾隆皇帝下旨：“念其行走年久，齿近八旬，著照戴进贤之例，加恩给予侍郎衔，并赏给内务府银叁佰两料理丧事，以示优恤。”
　　郎世宁去世3年后，英国人瓦特发明蒸汽机，把英国工业革命推进到一个全新阶段； 10年后，美利坚合众国独立，世界上第一个现代共和政体建立； 23年后，法国爆发大革命，国民议会通过《人权宣言》；27年后，英国使团觐见乾隆皇帝，西方世界第一次与大清帝国的政治沟通以失败告终……146年后，他服务了半个世纪的满洲皇室被革命者推翻，延续了2000年的帝制在这个东方古国正式终结。

两种文明在极不对等的状态下愤怒对峙，每一方在对手的眼里都是蛮族。
霍普·格兰特

劫
　　文/于东辉
　　远征军最高司令霍普·格兰特中将到达圆明园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在头一天夜里这位苏格兰的将军显然是与自己的法国盟友走散了，在迷路的这段时间，法国人发现并占领了中国皇帝的夏宫。
　　占领的代价微乎其微，庞大皇宫里零散的武装力量只进行了象征性的抵抗，他们射伤了法国海军上尉皮纳的手指并打穿了一匹战马的鼻子，法国人也弄不懂中国何以不在自己的政权中心布置像样的守军。
　　这一天是1860年10月7日，两周前格兰特将军的远征军刚刚在京东八里桥与清军主力僧格林沁的马队进行了一场决战，8000英法联军对阵3万满蒙马步军队，骁勇的蒙古骑兵向由前膛燧发枪和滑膛炮组织的敌方火力网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自杀性冲锋，战斗结束，中国军队死伤超过15000人，而联军损失了12人。几个世纪前还令整个欧亚大陆闻风丧胆的蒙古马队如今成了被肆意屠宰的羔羊。战后许多法国议员不同意给战斗指挥者孟托班将军嘉奖，因为从法军的阵亡人数看，他们很难相信八里桥战役是一场大规模的战斗。
　　这场为毒品贸易而引发的战争已经持续了4年，战事时断时续，中国政府依旧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暧昧的态度，既不打算接受列强提出的规则和秩序，也无决心拼死一战，似战非战、似和非和、似谈非谈，直到敌军挺进帝国的首都。事实上是这个体制已经衰老到失去了行动和思考的最起码的反应能力。
　　格兰特将军开始巡视欧洲人梦寐已久的万园之园，和他进军北京一路上看到的贫穷的乡村和肮脏的城市截然相反，这里高贵而美丽。而这些高贵和美丽就是建立在四周贫穷和肮脏的基础上的，这是格兰特将军一直能打到这里的原因。
　　让格兰特将军不满的是，在他这位最高指挥官到来之前，这里上千座宫殿显然已经被他的法国朋友偷窃过了。
　　在格兰特将军巡视圆明园几个小时后，10月7日下午3点，联军开始“清理战利品”，这便是被载入历史的、臭名昭著的圆明园大抢劫，中国皇室的百年收藏被掠之一空。参与抢劫的法国士兵将眼前的情景称之为吸食大麻后的幻象：各种肤色的人，英国人、法国人、印度人、非洲人，还有从香港、广州招募的随军苦力，每个人的怀里都抱着稀世珍宝。搬不走的被就地毁坏。
　　联军成立战利品委员会，拍卖抢劫的珍宝。完成工业革命的西方世界在发布《人权宣言》71年后，公开抢劫、拍卖一个贫弱国家的财产，而这次抢劫没有受到当时任何一个西方政府组织的批评和非议。
　　此时红铜兔首和它的11个伙伴正堆放在圆明园的一处仓库里，因为年久失修，它们被拆卸下来等待维护。它们的下落成了谜团，它们没有出现在战利品委员会登记的财产名单上，也不见于任何公开的记载。这些喷泉零件要到100多年后才会在世界各地陆续现身，并因某种情绪的托涨而身价百倍。
　　令格兰特惊奇的是在圆明园的仓库里还存有大量西方国家作为礼物送给中国皇室的新式枪炮，中国皇室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些枪炮是应该用来装备军队的，而两个月前格兰特攻陷的大沽炮台上，装备的竟然是生产于数百年前的古炮。这些新式大炮在几天后被占领军架在北京安定门（中国皇帝检阅出征将士的城门）的城楼上，炮口对准紫禁城。
　　10月18日，在中国政府完全放弃抵抗的情况下，格兰特将军签署命令：作为对远在承德的中国皇帝的警告以及对中国虐待英国囚犯的报复，联军将焚毁圆明园。3500名英军士兵有组织地对圆明园上千处宫殿、景观实施纵火，大火三日不灭。格兰特相信他焚毁的只是中国暴君的私有财产，他想不到同时焚烧的还有一个民族的才智、光荣和尊严，它留下农耕文明对工业文明、东方文明对西方文明刻骨仇恨的火种，并引发此后连绵不断的冲突和对抗，直到150年后的今天，这种对峙仍无法从根本上消除。

这是中法两国关系的蜜月期，两种文化都如饥似渴地从对方身上吸取养分，两个本来对峙的文明几乎就要达成和解。
伊夫·圣罗兰

藏
　　文/李立
　　男管家Adil Debdoubi小心开启Jacques Grange为伊夫·圣罗兰公寓客厅所设计的窗帘，清晨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投射到这座神秘的华丽寓所内部。
　　这套位于巴黎Rue de Babylone大街的公寓内，陈列着20世纪最具原创性的雕塑大师Brancusi1914～1917年间的木质雕塑作品、Gustave Miklos的凳子、Picasso的名画、已故画坛巨匠Cézanne的水彩画《Mont Sainte-Victoire》、 一张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女性建筑师”Eileen Gray 1920年设计的龙形靠背椅……一对代表着中国红铜宫廷铸造水平的器物——圆明园十二生肖的鼠首和兔首被分别安放在一条白色桌子的两端。
　　或者只有它们才最清楚已故主人对它们的珍视程度，多少次他紧抿双唇透过黑色边框眼镜长久地凝视，或者把温热的手指轻轻搭上来。这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欣赏与热爱，至少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位时尚帝国缔造者对东方艺术的迷恋与沉醉。
　　在1978年，圣罗兰的床头被中国风格的佛像雕塑、水墨绘画所占领。姿势各异的佛像照片成为其床头最重要的装饰之一。他只是埋头在画草图，一张接着一张。在此之前的一年，他刚刚完成了到中国的第一次造访。其生前好友担任其设计助理超过30年的Loulou De La Falaise女士回忆，事实上，一生只去过英国、日本、中国的圣罗兰，正是从这些收藏品中获得创作的灵感。
　　收藏初始要追溯到1958年，他与其商业伙伴兼同性爱人皮埃尔-贝杰的相识。两人去拜访诺瓦耶子爵伉俪，对其收藏的先锋派、拉斐尔前派风格艺术品和十八世纪前的欧洲名画十分着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从收藏装饰派风格的家具起步，直至圣罗兰从上世纪70年代成为全球知名的时装设计大师，开始有足够的钱去购买毕加索巅峰时期的作品与其他顶级艺术品。
　　作为兔首的第四代主人，当时的交易价格已经被严格保密。1986年，著名的文物商人阿里克西找到圣罗兰，向他展示了来自中国圆明园的兽首。此前，它们属于一个名叫Pomereu的侯爵。再往前，这对铜像则为西班牙画家何塞·马里所有。最终，这两件兽首出现在圣罗兰的公寓里，并且在那里一放就是22年之久。
　　圣罗兰在拥有红铜兔首的时候早已蜚声全球。1966年，他用宽大的水手服、剪裁合体的男式长裤配透明女衫，惊艳巴黎，从此成为往后数十年女性着衣风尚的超级领袖。郁金香线条、喇叭裙，骑士型长筒靴 、嬉皮装与烟管装……女人们在他的服装设计中找到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力量。
　　与此同时，他却是时装界最著名的纸人。敏感而脆弱，反叛又大胆。总带着孩子般的怯懦被包围在名利场的香艳之中。
　　尽管如此，他坚持以收藏品反映其喜欢的作品与品位，并且从中汲取灵感。
　　“鸦片”香水的诞生恰如其分地反映设计大师对东方文化的迷恋与转换。1977年，他在中国旅行，为东方风情所深深吸引，携带一只鼻烟壶作为收藏。同年即推出中国风时装与香水“鸦片”。
　　1985年圣罗兰第二次造访中国，带来其25年来的代表作品。没有玻璃柜子遮挡的假人模特儿，穿着线条夸张，宽肩垫粗腰带，来自巴黎的时装致命地冲击着中国文艺青年的视觉。展览期间，他给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学生们所画的时装设计草图进行了指导和点评，据说这是当时即使世界顶级艺术学院都难以享受到的机遇。
　　2008年，一代时装设计大师圣罗兰在巴黎去世。其所有收藏品为同性爱人皮埃尔-贝杰继承。可惜这份收藏的激情，在其离世以后逐渐暗淡。贝杰选择将700多件艺术品拍卖，并捐献拍卖所得。红铜之兔重新出现，由此惊扰出一段法兰西与东方中国的前尘往事。

一直隐藏的傲慢与屈辱在两种文明之中突然爆发，百年之后它们对于“公义”的认知仍旧相差千里，难以调和。
蔡铭超

争
　　文/陈纪英
　　“这个事不天真，”3月3日傍晚，牛宪锋用短短六个字回复了一条短信。
　　他说的不天真指的是几天前蔡铭超分别以1.2亿元人民币拍下兔首、鼠首，最后拒绝付款的行为。
　　牛是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会国宝工程（以下简称国宝工程）副总干事。厦门商人蔡铭超是牛宪锋2007年请过来的国宝工程收藏顾问。
　　2008年秋天，佳士得将拍卖另两个圆明园兽首铜像——兔首、鼠首的消息，就是由国宝工程首先在国内发布的。
　　对两件文物认识的差异导致两种文明的空前对立。150年前的掠夺因为150年后的“销赃”而掀起整个民族的激愤。
　　而在中国，一锅粥早已煮沸。与蔡铭超的不声不响不同，2009年春节前夕，一位名叫刘洋的中年律师，高调组建了华夏追索抢救保护文物律师团(以下简称律师团)，准备为国追回两件文物。
　　2月22日，飞往巴黎的律师刘洋，在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后发现，他连走上法庭和对手唇枪舌剑的机会都没有，这并不奇怪，整个律师团成员没有一位精通法国的法律。实际提起诉讼的是一位法国律师任晓红，最终也以失败告终，“这注定是一场无法胜利的诉讼。”任说。
　　三天后，巴黎，刘洋眼睁睁的看着短短四分钟内，兔首和鼠首的成交价各自飙升到1400万欧元后落槌。谁也没想到，最后出手的是一位名叫蔡铭超的中国人。
　　在中国进行电话委托竞拍的蔡铭超，看不到拍卖场内外法国人惊奇的眼神———在拍卖场外游行示威的50多名中国留学生，为了一场只有三个竞拍人的兽首拍卖，竟然如此激愤。
　　这并不难理解。让刘洋等人称为历史悲剧的圆明园大抢劫，大部分法国人闻所未闻。这其中包括主审任晓红诉讼案的巴黎法院法官，他甚至以为万园之园不过是位于杭州的一所普通园林。
　　藏在幕后的那位疯狂竞拍人，3月2日出现在媒体面前的时候，多少有点让人失望，这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就强调了一句话“我不会付款。”十几秒后，他就装作接到了电话，匆匆离开。
　　蔡铭超其实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他的家乡晋江是中国最有名气的商贾之地。所有热爱收藏的人忘不了两年前，蔡是怎样的风光无限。 2006 年10月7日，蔡铭超以1.166 亿港元的成交价拍得一尊世界上最贵的中国佛教艺术品。当时，一直穿着中华立领的蔡铭超和刻着繁体中文的金色佛像一起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这一次蔡长久地沉默着，甚至连需要和他商量对外口径的同事，都打不通他的手机。他或许会面临高达600万欧元的损失，以及六个月的监禁。而来自中国民间和政府的压力，可能才是蔡最不愿意面对的。他的拒绝付款，被认为是有损于中国人的国际形象。而他的竞拍行为，被认为与中国政府号召华人不竞拍的精神相悖。他的出手，被认为是“非理性，客观上抬高了上述文物的价格”。
　　尽管有七成的网友支持蔡的行为，一个事实也不得不承认，1860年，英法联军用枪炮掠夺贫弱国家的时候，并没有西方主流声音认为不妥。而在今天，即便是用仅仅涉嫌“商业欺诈”的方式，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会被西方舆论所谴责。价值观双重到如此地步，令人齿冷。
　　但也有法国媒体批评佳士得，其理由是它让法国丧失了改善中法关系的最好契机，中法关系早已交恶多时。2月底开始的中国赴欧大采购，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故意绕开了法国，这家媒体更在意的是“中国的冷落让法国人利益受损。”
　　“不管这场仗到底是输还是赢，至少，更多的法国人了解了这段历史。”曾经的律师团成员尹富强说。2月25日，巴黎拍卖场馆外，50多名留学生迎着法国人不解的目光，把一张张法文传单，塞到了他们手中。传单里讲述的是他们的祖先与一座中国园林并不美好却不得不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