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自上作何怨高俅

　　开栏小语：
　　《水浒传》是一部传世名著，历来都被认为对北宋末年的社会生活有着全面、生动的展示，甚至可以作为研究当时社会的一个标本。但作为小说，自然也会有很多与史实不相吻合之处。如果我们参看史料，并结合我们在生活中的常识去还原书中人物和情节，也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梁山好汉的故事是从高俅讲起的，这是为了说明“乱自上作”。立意很好，但把大宋国之“乱”都赖到高太尉身上，又很不公平。通读《水浒传》，高俅干过的最主要坏事首先就是利用职权先后对王进和林冲这两个80万禁军教头进行迫害。其实他跟王进那件事性质上更接近于私人恩怨，虽属公报私仇，但还没得逞王进就跑了，最多算是未遂。陷害林冲确实可恶，但毕竟只害了林冲一个人，绝大多数好汉造反跟高俅并没什么直接关系。最后毒死宋江等人确实是他煽风点火，但那时候梁山早已不成其为梁山了。所以总的来看，高俅实在不该算梁山最大的敌人。
　　《水浒传》有个特点是“朝真野假”，就是说凡写到朝廷里的大多确有其人，而作为全篇开头的高俅发迹这一段故事则可能是与史实最接近的。根据史料记载，高俅当时确实是替主子给端王送礼品，赶上端王正在自家花园里踢足球，上去露了一手，结果人生从此改变，一发不可收拾。想来踢街球出身的高俅球技一定很高超，某些方面可能比现在的Ｃ·罗或梅西那些人还强，因为大宋国的足球技术里还掺杂着很多花式毽子、高车踢碗这一类的技巧，总体观感更像吴桥杂技。而端王很可能属于球臭瘾大的那一类，所以一下子就迷上了高俅。后来端王当了皇帝把高俅提拔成了殿帅府太尉，也就是首都卫戍区总司令，可以指挥京师的几十万禁军。到这儿为止，高俅本人并没做错什么，爬得是太快了些，但也算是自强不息的结果——球能踢到那么好不下工夫练是不行的。当官是皇帝定的，人家就是球踢得好总不能算有罪呀！
　　高俅当太尉那些年，大宋国西边有夏国的党项人、北边有辽国的契丹人和金国的女真人，所有这些邻国都对大宋国虎视眈眈，时不时就会“犯边”，因为他们的军队都很强悍。而大宋由于是太祖闹兵变立的国，为防止以后再有人这么干，早已用各种办法把军队变成了一群乌合之众，所以大宋历来不喜欢打仗，总是通过每年付给对方几十万两“岁币”这样的办法来避免战争。而这种办法并不保险，可以肯定对方总想再多要一些。
　　每年给邻国的钱实在不是小数，而给了又不保险，还要再养很多军队给自己壮胆，大宋国开支“耗于兵者常十八”——就是说80％的钱都花在军费上。这样做了以后虽然打仗还是输，但不打的时候却很可以造成一种军力强大的感觉，皇帝心里会舒服一些。另外，大宋国封的官实在太多，多到这些官都搞不清自己是干什么的，“居其官不知其职者十常八九”，就知道待遇都很高。像这样搞到了徽宗年间，大宋国日子已经越过越紧，国家都快撑不下去了。不过首都的繁华程度还没有受到影响，那时候能生活在大宋京师开封是令天下人都无比向往的，开封的繁华在全世界都首屈一指。生活在这种灯红酒绿、满园春色的地方是不大容易忧国忧民的，所以高俅也和朝中其他的大臣一样，根本不去考虑怎样解决国家的内忧外患。他们的工作只有两件：一是向皇上证明自己很忠，二是向皇上证明别人不忠。而皇帝太有个性，谈任何事情都最好趁着他高兴，于是大臣们整天最热衷的就是投皇帝所好、逗皇帝开心。
　　说到跟皇帝趣味相投的人，高俅也真算不上最得宠的。皇帝不仅爱踢足球，还爱很多别的事，比如说园艺。皇帝喜欢太湖奇石，就是现在很多公园都能看到的那种“假山”。当时这种石头只在江南才有，于是就有太监童贯、宰相蔡京以及地方官员朱面力等人大力推动，很快把从江南往京师运石头这件事搞成了一项叫作“花石纲”的浩大工程，这几个人因此深得皇帝宠信。不过这也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劳民伤财的一项工程，后来民怨太大，就导致了方腊起义。
　　徽宗还很喜欢研究道教，自封为道君皇帝。道教不但可以预测祸福，还讲究采阴补阳，自是妙不可言。皇帝也因此非常迷恋道士，常常请他们在宫里宫外四处作法，弄得举国上下鬼气森森，连后来跟金人作战都曾由道士在阵前作法（结果当然是大败）。《水浒传》在梁山好汉里也安排了一位道士入云龙公孙胜，一百单八将中排第四位，属于核心领导层。这个人除了装神弄鬼没别的本事，很多人认为这样写毫无道理，其实是有根据的，徽宗年间确实兴这个。
　　徽宗最有造诣的爱好是书画，他压根就是个画家，在这一领域确实是天才，留下了不少传世珍品，对后世的收藏市场有巨大贡献。天才最需要知音，于是，蔡京充分利用了自己在书法上的特长而在徽宗一朝前后4次出任宰相共计17年之久，可见皇帝离开他不行。此人确是书法大师，只可惜为人过于阴邪无耻，把大宋国方方面面都弄得一团糟。
　　徽宗倒是还有另一种趣味与高俅相关：高太尉在市井里混过，对开封的红灯区很熟悉，偷偷把皇帝带了去。徽宗一上瘾就不怎么爱上朝了，当然也可能是觉得皇帝嫖娼确实过分了，有点儿不好意思。《水浒传》里说到过这件事，连李逵这样的粗人都觉得皇帝太不像话，但别人都没说什么，包括写书的人。
　　综上所述，至少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一、皇帝的爱好太多了，很可能出现一种情况——大家都投其所好。二、投皇帝所好的人都得势了，很可能会出现另一种情况——“乱自上作”。其实《水浒传》里写高俅发迹的故事就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但是古人写书只能护着皇帝说话，就显得很肉麻。而梁山也知道是“乱自上作”又说了要“替天行道”，光骂高俅肯定不对头，明显对皇帝缺乏重视。